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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年,王治强17岁。迎着改革开放春风,他揣上5元钱,背上行囊,走出花茂村。 遵义、贵阳、广东,越往前走,离家越远,却从未想过回头。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也很残酷。当学徒,卖劳力,所有的苦活儿累活儿,他尝了个遍。 当时的王治强自然无法料到,30余年后,他会满怀希望地回到家乡,坐在自个儿开的农家乐里,与前来花茂考察的习近平总书记聊收入、话发展。 这一切的变化,那么真实地发生在王治强身上,发生在贵州遵义市播州区枫香镇花茂村的每一个村民身上。  “只要有信心、有决心,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。” ——拼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,乡亲们把出村的路修好了 2015年6月16日,对花茂村村民来说,是个终身难忘的日子。 那天,阳光和煦,云淡风轻。习近平总书记翻山越岭,乘车专门来到花茂村看望乡亲们。他走进村里的智能温控大棚,来到白泥组党员群众之家,察看藤编工艺和制陶工坊,在王治强家的院坝里和乡亲们座谈聊天。 看到花茂村实现脱贫致富,总书记很欣慰,他说:“好日子是干出来的,贫困并不可怕,只要有信心、有决心,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。” 总书记一个“干”字,道尽了花茂村的兴衰变迁。 花茂村原名“荒茅田”,意指贫困荒芜,新中国成立后改名“花茂”,寓意花繁叶茂。花茂很小,偏居黔北群山之间,属喀斯特地貌,正是老话所说“地无三尺平,人无三分银”。 土地零散、贫瘠导致地上作物收益低,然而“掘地三尺,尽是白泥”,地下泥土算是大自然的特别“馈赠”,为花茂人叩开了制陶致富的大门。 “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村里陶瓷作坊特别多,几乎家家都做土陶生意。”白泥组老党员袁向敏70岁了,作为当时的生产队长,他清晰地记得,生产队主要的经济来源全靠陶瓷。彼时,民窑蜂起、炉火相延、瓷业兴盛,很多家庭靠此跃升为第一批“万元户”。 窑炉的红火昼夜不息,映照着花茂人火热的脸庞。年轻的后生赤膊上阵,铲起一锹煤炭,扔进升腾的火塘,脸上的汗水在跳跃的火光前蒸腾挥发……这窑炉火,一直烧到了本世纪初。当便宜耐用的工业制品大行其道,脆弱笨重的土陶被时代无情地抛弃,花茂村的陶瓷厂纷纷走向停产。到了2007年,村里只剩下母先才家的作坊还在咬牙苦苦支撑。 “以前是别人来我们村抢着收购土陶,后来变成我自己挑着陶罐到周边走村串户卖。烧一窑土陶要三天三夜,卖一个坛子就挣几块钱。路又不好,走一趟还要颠破几个罐子。”说到这里,母先才深深叹了口气,“做陶器就是‘讨气’!” 从云端跌落谷底,谁能坦然接受这种落差?全村4000多人,有2000多人选择外出打工。土陶致富这扇门,似乎也向花茂关闭了。 要强的花茂人却不打算服输。关了这扇门,那就再从别处打开一扇窗。 2004年,枫香镇开始“四在农家”(富在农家、学在农家、乐在农家、美在农家)创建,花茂村被选为试点之一。修路、砌坎、粉刷房屋,镇政府提供水泥等原料,各村自行筹钱、投工建设。 “镇上开会吵了好久,其他村都没能推行下去。我们组就说‘你们不干,我们自己干’‘自己干都要干,更何况政府还给水泥呢’。”由袁向敏等老党员带头,白泥组每人出30元,又向在外打工的乡亲们求助,一共凑出3.5万元,只用两个月就修好了组里的主干道、串寨路。 彼时的花茂村,还没有通上自来水。白泥组修好了水泥路,周边村民羡慕得很:“白泥组穿着拖鞋都可以去挑水呢。” 往事重提,不胜唏嘘。花茂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靠的是什么?王治强认为,离不开两点:一是村民勤劳肯干,有一股要强不服输的劲头,二是有一帮党员带头干事,“小到一个村民组,大到一个国家,都需要有人带头、有人付出。选对了好的带头人,就错不了。”   “怪不得大家都来,在这里找到乡愁了。” ——红色文化、土陶文化与美丽乡村建设有机结合,花茂有里又有面儿 山环水绕,细雨蒙蒙。小青瓦斜卧坡屋顶,雕花窗洞开白粉墙,黔北乡村的午后时光,溪水清浅,花香扑鼻。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穿过一片桂花林,记者来到了一面土墙前。墙前竖着一块木牌:“怪不得大家都来,在这里找到乡愁了。” 村里人说,习近平总书记视察花茂村那天,向日葵开得正艳,两旁青砖黛瓦的黔北民居整洁又有风情,总书记驻足欣赏,不禁有感而发说出了这句话。 在贵州省文联主席欧阳黔森的印象里,以前的花茂却不是这般模样。1996年,为了创作电视剧《雄关漫道》剧本,他重走长征路,前往枫香镇境内的苟坝会议会址。路过花茂村时,“我朝车窗外一看,花茂不仅没有花,树也没见几棵,民房陈旧杂乱,让人失望。” 苟坝与花茂仅一步之遥。1935年3月10日,苟坝会议期间,毛泽东手提马灯走了近两公里山路,连夜赶到周恩来驻地,说服周恩来并促使中央取消了攻打打鼓新场的作战计划,于生死存亡之际挽救了中国红军。 苟坝会议在中国革命历史上意义深远。当年的那盏马灯已不知去向,但黑夜里的这簇火光始终未灭,为花茂人照亮了前进的方向。 2013-2014年,花茂村以发展红色旅游为契机,创建“四在农家·美丽乡村”升级版,全面改善水、电、路、气等基础设施,将田园风光、红色文化、土陶文化与美丽乡村建设有机结合,不仅把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,让家家喝上了自来水,还致力于打造“陶艺文化一条街”,将村庄作为景区来经营。 退休老教师侯光富,将此形容为“政府给老百姓‘穿衣戴帽’”。沏上一壶茶,老侯乐呵呵地领着记者欣赏他家的房子,一部分是土坯,一部分是木结构,还有一部分是最新修整的砖混,“都是历史的痕迹。”老侯家的庭院经过整修后,还搭建了一座葡萄架,夏天葡萄成熟,一抬手就能摘着吃了。 花茂“处处皆乡愁”,不仅受益于美丽乡村建设的热潮,这里淳朴好客的民风更是长期受到红色精神的熏染。当年中央军委驻扎此地时,红军发动成立陶瓷工人工会等群众组织,在花茂境内书写了大量的标语,至今仍存27幅。“生还蒲家洞”“土窑藏红军”等老百姓营救红军的故事,也流传了下来。 革命年代军民相依的鱼水深情影响至今,这种红色基因代代相传,与农耕文化融合交织,塑造了当地淳朴向善的民风。枫香镇党委书记帅波告诉记者,这些年花茂旅游越来越红火,办起了18家农家乐,但村民从未与游客起过纠纷、摩擦,至今也没有发生一起欺客宰客现象。 景村共建,民风向善,花茂彻底告别了“荒茅”,老百姓有了最直接的获得感,曾经背井离乡的游子纷纷归家,留守的村民也重新燃起斗志—— 2013年,王治强结束30余年的“流浪”生活回到花茂村,花10余万元改建院子,办起了村里第一家农家乐“红色之家”,招待前来学习参观的游客。 2014年,母先才贷款85万元翻修“母氏陶艺馆”,请来遵义师院艺术学院的师生设计产品,开发陶艺文创。一楼做陶艺体验吧兼卖陶制品,二三楼办起了餐饮住宿。做陶器不再是“讨气”的事儿,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。 …… 行走花茂村,记者总是在思索,到底什么是乡愁?乡愁不应只是传统的农家风貌,还有根植在中华民族血脉里对崇德向善传统乡风的记忆。风自阡陌来,吹出满眼春。穿梭于花茂与苟坝之间的人们,眼里看的是一番田园风光,心头拂过的更有一份红色记忆、一缕乡情文脉。 换上一壶新茶,老侯坐回葡萄架下,聊到兴起时,忍不住吟起了自己写的诗:“鸟语催人醒,蛙鸣伴梦香。花丛蝶飞舞,莲下鱼欢畅。小河绕田野,青山披盛装。虽不比蓬莱,仍可算一方!” “党中央的政策好不好,要看乡亲们是笑还是哭。” ——农旅深度融合,产业越来越兴旺,贫困户有了稳定增收渠道 4年过去了,回忆起与习近平总书记面对面交流时的情景,王治强依然心潮澎湃。 “总书记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,我说我以前在外面包点小工程做,2013年回来,建了这个乡村旅馆和农家乐。有的老同志还谈了村里近些年的发展变化,大家都说党的富民政策好,日子越过越开心。”“总书记咋回你们的?”记者问。 “总书记听了我们的发言很高兴,说党中央的政策好不好,要看乡亲们是笑还是哭。如果乡亲们笑,这就是好政策,要坚持;如果有人哭,说明政策还要完善和调整。” 总书记的话深深烙在了花茂人的心坎里。党的十八大以来,花茂村和贵州一万多个行政村一样,都驶上了脱贫攻坚的快车道,发展面貌日新月异。尤其是总书记到访后,花茂村人气更旺,几乎一年一个模样。 党总支书记彭龙芬自称“田埂干部”,在花茂村村委已经干了12年。她说,花茂之所以能快人一步早早实现整村脱贫,诀窍在于遵循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“精准扶贫”理念,“我们就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贫困户缺什么我们就补什么。” 2014年以前,花茂村建档立卡贫困户共47户159人,虽然大多数贫困户都有劳动能力,但缺乏就业增收的门路。那年,花茂村从山东寿光引进九丰集团,利用“龙头企业+合作社+农户”发展模式,创建绿动九丰等专业合作社5家,建起了智能温室、生态餐厅和生产大棚,流转3000多亩土地种植蔬菜、中药材、经果林等,采取土地入股、平时务工、年终分红的方式带动贫困户脱贫。 村民彭虎琴就长年在绿动九丰合作社务工。8年前,丈夫因腿部意外受伤行动不便,一家生活陷入窘境。合作社成立后向彭虎琴伸出了援手:每天保底工资80元,再加上土地流转费和年底分红,一年进项约3万元,她家的日子再没以前那般难过了。 去年,绿动九丰合作社实现农产品销售额1500余万元,不仅带动花茂及周边村寨180余人长期就业,还为花茂村创造了20万元的集体经济收入。 旅游业也成为花茂村的支柱产业,为脱贫攻坚立下大功。依托红色旅游资源和土陶文化的开发,村里的农家乐、乡村旅馆、小商铺、陶艺坊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头脑灵活的母先才又进一步扩大了自家陶艺体验馆的规模,将原本的10个陶土工艺体验位扩充至40个。去年,他的陶艺馆接待了4000多名体验者,卖出了3000多件产品,创造利润近40万元。 农旅深度融合,让花茂村基本实现了“村有主导产业、户有增收门路、人有致富技能”,外出务工村民也从2000多人减少到不足300人。截至2018年底,花茂村贫困户只剩下13户37人,多是因病、因残致贫,基本没有劳动力的家庭。 “最后13户贫困户由政府进行综合兜底,利用大病医疗保险等优惠政策减轻贫困家庭的医疗负担,符合条件的还要纳入低保、特困救助范围,确保小康路上不让一人掉队。”彭龙芬说。 决战在即,不光是花茂村,整个播州区都绷紧了一根弦。播州区扶贫办综合科科长杨荣芬介绍,播州还有2个省级深度贫困村未出列,决战下半场中,播州将集中火力攻克难中之难、坚中之坚,尽锐出战、务求精准,举全区之力确保全面完成“清零”任务。 比脱贫更长远的,是实现乡村振兴。2018年,花茂村人均年收入16854元,村级集体经济积累达925万元。彭龙芬想着,要牢记总书记的嘱托,带着乡亲们继续做大乡村旅游、做足土地文章,争取把这两个数字再往上提一提。 花茂村日日车流不息,“红色之家”天天“人山人海”,乐呵呵的王治强把房子临街的一面粉刷一新,印上了两行大字:“党中央的政策好不好,要看乡亲们是笑还是哭。” 路过的游客走到这里,都忍不住停下脚步,看上几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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